幼儿和平板电脑
现在,对于蹒跚学步的幼儿(两三岁)来说,平板电脑就像“玩具”一样无处不在,父母常常因为孩子很快就能学会滑动触摸屏而惊叹不已。那么简单、那么轻松,似乎是一种本能。对孩子的屏幕时间而言,这些电子设备和手机改变了原有的规则,其用户的年龄大大降低了。平板电脑与台式或笔记本电脑的不同之处在于,只要能伸出手指,任何小孩都可以用。
我相信,最根本的问题在于现代认知(或误解)。人们以为,孩子需要一直保持忙碌,不能闲着。与婴儿摇摇椅背后的理念一样,父母都想把闲逛的儿童限制起来,让他们对技术着迷。这种做法是为家长或保育员服务的,因为只要把平板电脑给孩子,他们就可以有几分钟或者一个小时的清闲。
没有什么危害,是吗?
再说了,其他一些家长不是也会把自己手上的屏幕随手拿给孩子玩吗?数百万人是不会犯错的,对吧?
但他们犯了。
我对这个领域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并在2015年发表了一篇综述论文,题目叫《网络婴儿:新兴技术对婴儿发展的影响》。在梳理对网络婴儿使用设备的担忧时,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首先,可能是身体上的风险。如上所述,我们仍然不知道手机或平板电脑的辐射会不会影响孩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比成年人更加脆弱。2013年,在《显微和超微结构杂志》(Journal of Microscopy and Ultrastructure)中有一份报告警告说,射频能量的暴露(辐射)对胎儿的影响最大,所以孕妇不要把手机放在衣服口袋里。
接下来,我必须谈一谈应用程序开发人员提出的“教育”主张的可信度问题。他们提出了成千上万条这样的主张,而且在幼儿和5岁以下的儿童中推广。
一路走来,由于对神经科学的误解,让家长相信,对于孩子来说所有刺激都是好的。他们错误地认为,年轻的大脑必须一直保持挑战和忙碌,就好像家长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对现实生活感到厌倦似的。我猜,现实生活指的是没有屏幕的生活。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害怕小孩发脾气。为了安抚发脾气的孩子,家长和保育员会把平板电脑和手机从手袋和手提包中拿出来给孩子玩。在我看过的文章中,心理学家把这些电子设备叫作“封口玩具”。
即使这些设备本身被证明没有危害,但如果孩子没有时间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做一些对其发展很重要的事情,那么这也会带来严重危害。无数研究表明,让孩子每天进行至少60分钟非结构化的嬉戏十分关键。不管是单独还是与别的孩子一起玩的儿童娱乐活动都可以,只要没有成人或技术干扰就行。这时,孩子可以在决策和解决问题的活动中,把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付诸实践。这种非结构化的游戏可以帮助孩子形成早期的数学概念(如形状、大小、排序、秩序),进行简单的计算。与此同时,他们的精细运动技能和手眼协调能力也可以得到开发。
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发展专家认为,规则最少的玩具游戏才是最好的。孩子只有通过游戏,才能学会如何了解世界。
那么,长时间玩一些交互式应用程序(物体爆炸、出现、再现),不遵守现实世界规则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个习惯很可能会干扰孩子对客体永久性的理解。着名的发展心理学家皮亚杰研究的课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对世界的了解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通过这项研究,他取得了里程碑式的发现。他认为,在知识的发展过程中,孩子是积极的参与者,并且断言,认知功能的发展是分阶段进行的。他把智力或认知发展分成了4个阶段。从出生到18个月大时是知觉运动发展阶段。在幼儿的知识增长的某个阶段,他会意识到,即使玩具被拿走了或不见了,玩具也会继续存在。儿童的这种理解叫作客体永久性。有些人认为,奇幻思维有助于创造力的发展,但玩具毕竟只是物品(是物质),根据物理的基础定律,它不会随便消失。如果在三岁以前特定的最佳时期,逻辑思维发展得不正常,没有取得里程碑式的发展,我们不知道在认知发展方面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开展对婴儿或任何儿童有潜在危害的科学研究,在道德上有一定的限制,我们很可能永远无从得知互动屏幕最终会带来什么影响,直到为时已晚。我们目前了解到的经典条件反射作用和儿童早期发展,是经过一组非常可怕的实验得出的结论。当时还没有展开道德争论,是否应该对实验对象给予适当的人道待遇。可怕的是,几个美国心理学家把巴甫洛夫在狗身上开展的实验,在婴儿和幼儿身上开展了。
也许,最令人不安、最具开创性的工作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行为学家约翰·华生(John B.Watson)和他的研究生罗莎莉·雷纳(Rosalie Rayner)在20世纪20年代做的研究。他们尝试利用9个月大的婴儿小阿尔伯特开展实验。小阿尔伯特的母亲生活在大学校园里,是大学医院里的奶妈。研究者向这位奶妈支付了一美元,作为小阿尔伯特参与这些实验的费用。在实验中,华生试图证明,通过条件反射,可以给孩子灌输对几乎所有事物的恐惧反应。
可怜的小阿尔伯特心地善良,容易轻信别人。在华生的条件反射研究中,这个胖乎乎的金发小天使在无菌实验室里体验了各种声音和可怕的场景。他接受了一系列刺激,包括小白鼠、兔子、猴子、面具和燃烧的报纸。一开始,孩子对这些东西并没有恐惧感。
后来,为了给小阿尔伯特灌输害怕老鼠的念头,华生把他放在小白鼠身边,用锤子敲击一根金属管,制造出令人不安的声音。于是,小阿尔伯特像其他婴儿一样开始哭泣。小白鼠和响亮的、令人不安的声音一起反复出现,直到最后,小阿尔伯特一看到小白鼠就会哭泣。
恐惧和其他情感反应经过条件反射就这样成功地灌输给了孩子。如果你上网搜索“华生”和“小阿尔伯特”,就可以看到,在很多照片上,可怜的小家伙都在哭。
另一个行为主义者斯金纳(B.F.Skinner)开展了一个开创性研究。他给这个研究起名叫作“斯金纳箱”。在控制的环境中,研究者密切观察在灯光、声音、投影图像甚至电击的刺激下的动物行为,并且通过食物和水,对动物的特定行为进行强化。这个实验各方面的反响都很好,动物权益游说者和善待动物组织(PETA)也没有人提出抗议,直到斯金纳把自己的女儿黛博拉放进他设计的箱子里。这时就该另当别论了。这个箱子像个“空中摇篮”,是由金属做成的,空间很大,三面是墙,另一面的墙上有一个玻璃窗。箱子的环境可以进行调节控制。在出生后的前两年,他的女儿一直在这里睡觉、生活。斯金纳的空中摇篮(设计出来后,他还制成产品开始销售),对家长来说真的很方便,可以为孩子创造一个温暖、安全的环境。黛博拉和300个其他孩子就是在这样的摇篮中成长的,据说没有带来任何不良影响。但即便如此,1945年,《女性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刊登了斯金纳的女儿在玻璃笼子里的一张照片后,引起了一片哗然。
如果《女性家庭杂志》刊登的是一个两岁的孩子在玩平板电脑或手机的照片,会引起轩然大波吗?还是说这种场景已经变成常态?我们可以纠正这种做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