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氧气面罩
我们都默认永远不会用上氧气面罩,正是带着这样一种讽刺,氧气面罩才被供应。
登机之前,我收到一位亿万富翁的邀请,在伦敦一家俱乐部与他共进午餐。有人跟我保证,他是个信得过的自由主义者。他穿一件开领衬衫,给我讲他正在开发的一种软件,帮公司预测哪些员工最有可能在未来背叛他们。我们原本还要讨论他考虑创办的文学杂志,可惜在谈到这个话题之前我就必须要离开了。他坚持给我叫了一辆到机场的出租车。我快要误机了,行李又重,正好用得上。
这个亿万富翁殷切地给我勾勒了他人生故事的轮廓。
故事的开始平淡无奇,结局是——显而易见——他成了今天坐在桌子对面的这个男人,悠游自在,衣着考究。我好奇也许他真正想当的是一名作家,文学杂志只是他的入场券而已。很多人想成为作家,花钱打入这个圈子没什么不可以,这个男人用钱实现并摆脱过许多事情。他提到正在筹划的项目是让人们的私生活彻底摆脱律师。他还在规划建立一座大型风力漂浮农场,大到所有运营与维护的人员都能住在上面。这个巨型平台将在远海搭建,那些扎眼的涡轮机将被转移,离开他监测项目所在的海滩,因为他碰巧在海滩上有幢房子。周日他在一个摇滚乐队打鼓,纯属娱乐。他的第十一个孩子快要出生了。考虑到他和他妻子曾经在危地马拉收养了四胞胎,这其实没有听起来那么糟。他说的一切都令我难以消化。服务员不停地端上更多东西:牡蛎、珍馐、美酒。他就像一个面对太多圣诞礼物的孩子一样容易分神。送我上出租车时他说,祝你在雅典玩得开心,可是我不记得告诉过他我要去哪儿。
飞机停在希斯罗机场的跑道上,整架飞机的人都在沉默地等待被送上天空。一位空姐站在过道,跟着广播用道具做示范。一群彼此陌生的人被捆在座椅上沉默着,如同礼拜仪式上沉默的信众。她向我们展示带小管的救生服、紧急出口还有用透明管子吊着的氧气面罩,提醒我们可能发生的灾难与死亡,就如神父提醒信众关于天堂与地狱的种种细节。没有人跳起来逃跑,我们只是听着,或者似听非听地想着其他事。这种例行公事的演示很难让人联想到厄运,没有人觉得无情会降临在我们身上。当广播开始讲到氧气面罩,仍然没有人打破安静,没有人抗议或是反对劝诫所说的“人应当在照顾好自己之后再照顾他人”,当然我也不确定这句话的正确性。
我的一侧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懒洋洋地垂着膝盖,肥大的手指在游戏手柄上飞速移动;另一侧坐着一个矮小的男人,穿着淡色的亚麻西服,皮肤晒成深棕色,头上有一缕银发。外面,盛夏的酷热停滞在跑道上。机场的小车在平地上奔驰,像玩具车一样滑行转向。再远处,银色的高速公路呈条状,闪闪发光,像溪流被颜色单调的田地围绕。飞机开始轰鸣着向前移动。窗外的风景像是解冻了,先是缓慢地流过窗子,然后加速,直到飞机努力又略微犹豫地升起,与地面分离。有一瞬间,我感觉飞机起飞像是不可能的事,但它确实发生了。
我右侧的男人转过来问我来访雅典的原因,我说是去工作。
“希望你去的地方离水近些,”他说,“雅典会很热的。”
我说恐怕不近。他挑起眉毛,额头上银色的眉毛像石头上的野草,出人意料地狂乱。正是他这点古怪之处促使我回答他的问题。有时候,出人意料的事就像是天意。
“今年热浪来得早,”他说,“往常要再晚些时候才让人受不了。如果你不习惯的话可能会很难熬的。”
剧烈震动的机舱中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周围响起门打开又摔上的声音,东西叮当碰撞,噪声巨大,人们开始活动、说话、起身;一个男人正在通过内部通话系统说话;机舱中弥漫着咖啡和食物的气味;空姐在铺着地毯的过道上昂首阔步,快速走过时丝袜摩擦发出响声。邻座男人告诉我,他每一两个月就这样飞一次。他之前在伦敦梅费尔有一套公寓,“但如今,”他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我宁愿待在多尔切斯特。”
他说一口优雅纯正的英语,但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有人用画笔和颜料仔细把口音涂在他身上似的。我问他国籍是什么。
“我七岁的时候被送到一所英国寄宿学校,”他回答,“你可以说我有英国人的习性,但骨子里是希腊人。
我听说,反过来的话要糟糕很多。”
他继续说,他父母都是希腊人,后来全家都搬到了伦敦——他们、四个儿子、他们的父母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开始按照英国上流阶层的方式生活,把四个男孩送出去上学,家里成了经营人脉的社交场所,贵族、政客、商人络绎不绝。我问他们身为异乡人是如何融入这个阶层的,他耸了耸肩。
“钱就是通行证,”他说,“我父母是船主,家族企业是家跨国公司。不过我们到现在还住在他们出生的那个小岛上。这个岛虽然离一些著名景点只有举手之遥,但你绝对没听过。”
咫尺之遥,我说,你说的应该是咫尺之遥。
“请见谅,”他说,“当然,我是说咫尺之遥。”
他说,像所有人一样,他的父母早已脱离了自己的出身,和其他有名有钱的人一起搬到了与世无争的富人区。
不过,他们还保留了岛上的一座大房子。孩子们还小的时候那栋房子是他们的家,但到了该送儿子们去上学的时候,他们搬到了英国,建立起新的人脉。他很是骄傲地说,有些关系甚至能打通白金汉宫。
他们家一直以来是岛上最显赫的家族:父母的联姻将当地的两支贵族结合起来,除此之外,两股轮船资本也进行了合并。但特殊的是当地的母系文化,享有家庭权威的是女人而非男人;家庭财产从母亲传给女儿,而非父亲传给儿子。那个男人说,这种文化造成的家庭冲突与他之后在英国遇到的截然相反。在他的童年时代,自己身为男孩就已经很令人失望了,而他作为一连串失望的最后一个,遭到了更极端的对待。他母亲宁愿相信他是个女孩:他被留成长卷发,套上裙子,他的名字是父母为期待已久的继承人起好的女孩的名字。邻座男人说,这种特殊情况,是有历史渊源的。自古以来,这座岛的经济就依赖海底海绵的开采。部落的年轻男子学会了海底深潜,但这份工作很危险,导致他们的寿命非常短。在这种情况下,由于丈夫接二连三地去世,女性掌握了经济控制权,并把控制权传给了她们的女儿。
“我父母最鼎盛时期的世界是令人很难想象的。某种程度上十分快乐,换个角度看却冷酷无情。举个例子,我父母的第五个孩子也是个男孩,出生时头部受了损伤,家族搬迁的时候,他们就把他留在了岛上,找了一个又一个的护士照看他。相隔太远,通信又不便,恐怕没人问过护士是否称职。”
他还住在那里,身体日趋衰老但头脑还和婴孩一样,当然了,他无法讲述自己经历了什么。与此同时,男人和他的兄弟们进入英国公立学校读书,学着像英国男孩一样说话思考。他被剃掉了卷发,倒是令他长舒了口气。他在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了残酷,也第一次体验了新的苦痛:孤独、思乡,思念母亲和父亲。他在胸前口袋中一阵翻找,拿出了一个黑色的软皮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他父母的皱巴巴的黑白相片:父亲僵直笔挺,穿着合身的礼服,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头发中分,眉毛粗大平直,卷曲的胡子无比浓黑,看起来格外凶猛。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不苟言笑,脸像一枚硬币一样圆滚僵硬,难以捉摸。照片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拍摄的,在他出生之前。那时他们的婚姻已经不再幸福,他父亲的凶狠和母亲的顽固名不虚传。他们之间进行的是一场巨大的意志力的较量,没有人能成功分开这对对手;只有一次,很短暂,是在他们死的时候。他淡淡地笑了笑说,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与此同时,空姐推着一个金属推车沿着走道缓慢前进,给乘客分发塑料盘装的食物和饮料。她走到我们这排,传过来白色的塑料托盘。我递给左边的男孩,他一声不吭地用双手抬起游戏手柄,好让我放在他面前的折叠桌上。我右手边的邻座和我打开托盘上的白色塑料杯倒茶。
他开始问我问题,像是有意这样做。我不禁好奇他从哪儿跟谁学的这一套,因为很多人从来都学不会。我说我住在伦敦,最近刚搬离市郊,我和我的孩子在那栋房子里住了三年。往前的七年间我们和孩子的父亲住在一起,换句话说,那栋房子曾经是我们的家,而我眼看着它变成了一座坟墓,再也分不清它埋葬的是现实还是幻觉。
我们停下来,喝了会儿茶,吃着软蛋糕一样的小饼干。窗外是一片接近黑暗的紫色,引擎持续轰鸣着。飞机舱内更黑了,头顶的阅读灯光线交替。我看不清邻座的男人,他的脸在亮着微光的黑暗中似山谷与沟壑相间,奇特的鼻峰从中间崛起,在两侧投下深深的阴影,因此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他嘴唇很薄,嘴很宽,微张着;人中很长很厚,他总是用手摸那里,即使笑也从不露齿。我回答他的问题说,我无法说清楚我的婚姻是为什么结束的。婚姻可以是很多东西:一种信仰,一个故事。尽管它体现在真实的事情中,可最终,驱动婚姻的力量是神秘的。到头来,失去的那套房子才是真实的,它作为一个地理位置,承托着逝去的东西,而我想它也代表着一种希望,希望这些东西在未来的某天还会回来。从那栋房子中搬离也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宣布等待结束了,我们不再居留于从前的门牌号、从前的地址。我告诉他,我的小儿子有个非常讨厌的习惯。如果你和他约好见面,他到了你还没到,他会立刻离开那个地方去找你,直到因迷路而灰心丧气。“我找不到你!”他之后毫无例外会这样委屈哭诉。但其实找任何东西的唯一希望正是等在原地,在约好的地方耐心等候,只是看你能坚持多久罢了。
“我总觉得,”邻座男人顿了一下说道,“我第一次婚姻结束于最为愚蠢的原因。我小时候经常看到有人推着装满干草的推车从田野中回来,满满当当的,不翻车都算奇迹。车子上下跳动、左右摇晃得令人心惊,但不可思议的是从不会翻车。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一辆车翻倒,干草撒了一地,人们跑来跑去喊叫着。我问是怎么回事,一个男人说车被路面上的凸起撞翻了。我一直忘不了那个情景,这看起来是如此地不可避免,但又那么偶然。我和我妻子也是一样,我们撞到了路上的一个凸起,然后翻车了。”
他现在意识到,那段关系是幸福的,是他一生中最和谐的一段关系。他和妻子十几岁时相遇,很快就订婚了。
他们从未吵过架,婚姻却在唯一的一次争吵中崩塌。他们有两个孩子,已经积累了可观的财富:一栋在雅典郊区的大房子,一套位于伦敦的公寓,一处日内瓦的房产;他们养马,滑雪度假,有一艘四十英尺[1]长的快艇停泊在爱琴海上。他们还太年轻,以为一切还会指数增长下去,以为生活只会一路延展,并在延展中撑裂所有之前用来装盛它的容器。那次吵架之后,他不愿就此搬离那栋房子,便去那艘泊着的游艇上住。那时正值夏天,游艇很豪华,他可以游泳、钓鱼、宴请朋友。有那么几周,他生活在纯粹的幻觉中,说白了其实是麻木,像是受伤之后的那种麻木,疼痛还未蔓延开来,但缓慢而持续地穿过止痛药的浓雾。
好天气消失了,游艇变得冰冷难忍。他的岳父召他开了一次会,要他放弃所有夫妻共有财产,他同意了。他当时三十六岁,觉得自己血液中仍跳动着拔节增长的力量,觉得生活仍在努力打破之前的容器。他可以从头再来,只不过这次他想要他曾经拥有的东西。
“不过我后来发现,”他摸了摸厚厚的上嘴唇,“这比说起来要难。”
当然了,一切并没有按他预想的发生。路上的凸起并不仅仅颠覆了他的婚姻,而且把他甩到了完全不同的路上,一条毫无方向的漫长的远路,一条不属于他的路,直到今天他觉得自己仍在这条路上跋涉。就好像一个掉针让整件衣服开线,要想追溯所有事情的源头,找到出错的地方,绝非易事。然而这些事构成了他成年生活的大部分。
从他第一次婚姻结束至今已经快三十年了,而那段生活离他越远,也变得越加真实。或者说不是真实,之后发生的一切也足够真实,他想说的是真切:他第一段婚姻的真切是之后再未有过的。随着他年龄的增长,那段经历更加代表了一种归宿,一个他渴望回去的地方。可是当他诚实地回忆那段经历,尤其是当他与前妻交谈时——现在很少了——之前的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在他看来那几乎是一段身不由己的生活,他迷失在其中,被吸了进去,正如你被一本书吸引,与角色一起亲历书里面的情节。而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让自己完全入戏,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相信了。也许正因如此,因为信仰的缺失,他才渴望过去的生活。不管怎样,他和他妻子曾经共同经营的事业取得了成功,他们一起扩充自己所拥有的东西,生活顺从地回应他们,并给予丰厚回报,他现在终于认清了,这给了他打破一切的勇气。现在看来,那时自己的确过于漫不经心,总以为会有更多等着他。
更多什么?我问。
“更多——生活,”他说着张开手,做出索取的手势,“更多爱意,”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想得到更多爱意。”
他把父母的照片放回钱包。窗外一片漆黑,机舱中人们阅读、睡觉、谈话。一个穿着宽松短裤的男人在走道里来回走动,晃动着肩膀上的婴儿。飞机像是静止了,几乎不动;舱内与舱外几乎没有相互作用,没有摩擦,很难相信我们正在前进。头顶的灯让人们看起来丰满而真实,他们的细节如此不加修饰,如此客观,如此清晰。每次那个抱着婴儿的男人路过,我都能看到他短裤上成片的褶皱,他的胳膊上覆盖着粗糙的红色汗毛,脸上长满雀斑,T恤向上皱缩,露出上腹层叠的苍白皮肤。他肩膀上的婴儿柔软的小脚皮肤微皱,小小的后背隆起来,头上细软的胎毛卷曲着。
邻座的男人又转向我,问我去雅典做什么。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他询问的刻意,就好像东西从手中掉落,他训练自己捡起来一样。我想起我儿子还小的时候,他们会故意从高高的座椅上往下扔东西,只为看它们掉落地板,乐此不疲。但是后果也同样严重,他们会低头看着掉落的东西,一块饼干或是一只塑料球,然后因为看不到它们回来而变得焦躁。最终他们会大哭,并发现这样掉落的东西就会回到他们身边。我总是惊讶他们会乐此不疲地重复这一系列动作:东西一旦回到他们手中,他们会立刻再次扔掉,探出身子看着它掉落,开心和失落的程度都丝毫不减。我一直以为他们最终会意识到痛苦是不必要的,并因而选择避免,但他们从未如此。痛苦的记忆毫不影响他们的选择:恰恰相反,痛苦促成重复,因为正是痛苦的魔法把丢掉的东西变了回来,让他们能够再次体验扔掉东西的快乐。如果我在他们第一次扔东西的时候拒绝归还,我想他们将学到完全不同的东西,不过我也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我告诉他我是个作家,去雅典教一门暑期学校的课程。课程题目是“如何写作”,由几位作家同时授课。既然写作没有固定的章法,我们给学生提的建议很有可能互相矛盾。我被告知大部分学生是希腊人,不过因为课程设置,需要他们用英文写作。有人对此表示怀疑,但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他们用什么语言写作都可以,这对我来说都一样。有时候,没有起承转合,表达反而更简明。教课只是谋生的手段而已,我在雅典的时候可能还会去见一两个朋友。
“作家……”,邻座男人咕哝着侧过头。这动作要么是在表达对这一职业的尊敬,要么就是对它一无所知。我刚在他身边坐下就注意到他在读一本翻得很旧的威尔伯·史密斯,而他现在说,这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阅读品位,不过他承认自己确实对小说缺乏鉴别能力。他喜欢读信息量大的有指南性质的书,他确信自己在这方面的品位并不粗浅。他可以辨认优秀的散文,比如,他喜欢的作者之一是约翰·朱力斯·诺维奇,但他承认在小说方面素养不高。他从座椅口袋里抽出威尔伯·史密斯,扔进脚边的公文包,像是要与它断绝关系,想让我忘记看到过这本书。巧的是,我早就不再认为文学是一件值得骄傲甚至高不可攀的事了,我没有兴趣论证一本书好于另一本。事实上,如果我读到什么我很钟爱的书,我反而越来越不愿提起它。我自觉对的事情,不必去说服他人认同。我不再想要说服任何人相信任何事了。
“我第二任妻子,”邻座男人又说,“一辈子没有读过一本书。”
他继续说,她无知蒙昧到连基本的历史和地理知识都不懂,她会在别人面前出言不逊,让人难堪,而且一点羞耻感都没有。反过来,当别人说起她不懂的事情她会生气:比如,一个委内瑞拉的朋友来访时,她拒绝相信有这样一个国家存在,因为她没有听说过。她是英国人,精致优雅,漂亮得让人不由得相信她有一定的内在修养。她的确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却不是令人愉快的那种。他经常请她父母来住,就好像研究她的父母能帮他破解她身上的谜团似的。他们会来岛上的祖屋,每次待上几周。他从未见过如此乏味的人,无聊到了极致:不论他如何处心积虑地刺激他们,他们都像一对扶手椅一样毫无反应。最后他变得很喜欢他们,就像人可以很喜欢一对扶手椅一样。尤其那位父亲的沉默寡言是如此的彻底,男人渐渐明白,他一定受过什么精神创伤。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心生同情。若是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个男人,更不用说琢磨他沉默的原因了。然而现在,在他认识到岳父的痛苦之后,他也开始看到自己的痛苦。这听起来不足为道,但毫不夸张地说,他觉得这一认识成了自己一生的轴心:
当视角回旋,他回过头看他走过的路,像一个登山者转身看脚下的山,而不再只顾一心攀登。
早些时候——早到他都不记得作者的名字了——他在一个故事中读到几句令人难忘的话。故事讲述一个男人试着翻译另一个更有名的作家写的故事。邻座男人说,那几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翻译说,一个句子诞生于这个世界上时不好也不坏,但一个句子性格的塑造则要靠最精细的推敲。这个过程要靠直觉,夸张和蛮力会带来毁灭性的作用。那几句话是讲写作的艺术,但行至中年,他开始发现这句话同样适用于生活的艺术。不管在哪里,人们都被极端的个人经历摧毁,他的岳父岳母似乎更能说明这点。他妻子明显高估了他富有的程度:那艘游艇吸引了她,那正是他之前逃避婚姻时的藏身之处,也是他从那以后的唯一财产。她对奢侈生活的欲求是无止境的,于是他开始前所未有地盲目拼命工作,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开会,到处飞去谈判、交易,冒越来越多的风险,给她提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财富。他其实是在制造一个幻觉,但不论他做什么,幻觉和现实之间的落差都无法缩减。他说,慢慢地,现实真实的样子和我想要它成为的样子之间的落差开始侵蚀我,我感觉自己逐渐变得空洞,就好像我一直在靠之前的储备生活,慢慢缩减、消失殆尽。
而现在,他贤惠的第一任妻子,他们之前健康富有的家庭生活,还有他们共有的过去,这一切开始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第一任妻子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消沉之后再次结婚了。自从他们离婚,她迷上了滑雪,一有空就去北欧的山里。没过多久,她宣布自己和一个莱彻的滑雪教练结婚了。她说,是他让自己找回了自信。男人承认,他们的婚姻到今天仍完好无损。但他们刚结婚时,男人开始认识到他犯的错,开始努力和他的第一任妻子重建联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那时还很小,他们保持联系毕竟也算正常。他模糊地记得在他们刚刚分开的那段时间里,是她总想联系他。他还记得他决意不接她的电话,同时热切地追求他的第二任妻子。他已纵身跃入新世界,而这里几乎没有他前妻的位置。她就像是纸牌人一样滑稽,和疯女人一样,他如此说服自己和其他人。然而现在找不到人的却是她:她从寒冷的阿尔伯格雪山上俯冲而下,在那里也同样没有他的位置。她不接他的电话,接了也是语气生硬,心不在焉,说她有事在忙。他不再能够从她那里获得肯定和认同,这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因为这让他失去存在感。毕竟他的自我认同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开始建立的。如果她不再认同他,那么他是谁?
他说,奇怪的是,即便现在事情早已经过去了,他和他第一任妻子现在有更多的交流,然而她只要说话超过一分钟他还是会感到厌烦。他毫不怀疑如果她从雪山上跑回他身边,同时他也回心转意,她还是会和以往一样迅速惹恼他,导致他们的关系再次破裂。现实是他们各自变老,当他和她说话时,他能很清楚地想象他们本可以共度至今的生活。就好像路过曾经住过的房子,它仍存在,仍然结实,而不知为何这让它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一旦事物失去外在的依托,将变得不再真实:他妻子的存在对他的生活而言如同房屋的结构,起着承托作用。这结构有它的局限,他和她通话时感受得到。但失去这种局限的生活令人精疲力竭,成了一长串的消耗——物质的,感情的——就好像三十年间从一个酒店辗转到另一个酒店。
拖垮他的正是这种无常、无家可归的感觉。他多年以来都想摆脱那种感觉,给自己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一直以来,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家——他的妻子——站在那儿,本质未变,只是已经属于其他人了。
我说他讲述故事的方式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我对他第二任妻子的印象连第一任的一半都不到。说真的,我并不能完全相信他的描述。她就像一个典型的反面人物被铺陈开来,但说到底,她哪里做错了?她从未假装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不像男人假装自己富有。因为别人对她的欣赏完全建立在她的美貌上,她想给自己加个价码也很正常,也可以说是合理的事。至于之前提到的委内瑞拉的问题,他凭什么决定一个人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我敢说,有很多事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正如委内瑞拉对他漂亮的妻子来说不存在一样。男人听着我的话,紧紧地锁着眉头,以至于他的下巴两侧都出现了小丑般的皱纹。
“我承认,”他停顿了很久之后说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多少有些偏见。”
事实上,他无法原谅他第二任妻子对待他自己孩子的方式。孩子们通常在岛上的祖屋和他们共度假日。她尤其嫉妒最大的男孩,批评他的一举一动,着了魔一样地监视他,令人瞠目结舌。她还总让他在房子里干活,只要一发现混乱的地方便斥责他。只要是她认为不正当的行为,她就要行使权利惩罚他。有一次,他回到家发现男孩被关在房子最底层一个墓穴般的地窖里,那地方一直以来都阴森黑暗,他从小就很害怕去那儿。男孩侧身躺着,浑身发抖,告诉父亲说自己因为在餐桌上没有把饭吃干净而被关在这里。他发现,妻子把自己承担的所有累赘、遭受的所有不公,都集中发泄在了男孩身上。而男孩也证明了她不是走进他的世界,永远也不会是,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
他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何一定要居于首位,他在遇到她之前确实还有一段人生,可那不是他的错;但她似乎越来越下定决心要摧毁那段历史,摧毁他的孩子们——那段历史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那时,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一个男孩,这非但没有改观,反而让她变本加厉。她指控他爱他们的孩子不如前妻的孩子那么深;她时刻监视他,寻找他偏袒的证据,而她却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己的孩子。她也常对最小的男孩发脾气,好像折磨另一个孩子能显出她的公平。到最后,她多多少少也放弃了自己的儿子。当时他们在岛上度假,她父母——那对扶手椅——也在。如今他越发地喜欢他们了,因为他同情地看到,他们的单调乏味恰好可以解释他们女儿龙卷风般破坏性的性格。他们像是常被暴风袭击的地带,生活在永久的半绝望之中。他妻子坚持要回雅典,估计她在岛上很无聊,可能有派对想要参加,有事情想做,她厌倦了夏天总在这陵墓般的祖屋中度过。此外,她父母不久之后也要从雅典飞回去,这样他们可以一起走,把大点的孩子留在这里给管家照顾。男人说他现在不能去雅典,他不可能丢下自己的孩子,他们还要再一起待两到三周。他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和孩子共度,他怎能丢下他们呢?他妻子说,如果他不一起走,他们的婚姻就算结束了。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较量:终于有人要他做出选择,当然,他根本没有选择。他觉得这完全不可理喻,他们大吵一架,最终他妻子带着儿子和她父母登上一艘船回雅典了。离开之前,他岳父破天荒地开口说话了,说能理解他的选择。那是邻座男人最后一次见他们,差不多也是他最后一次见他妻子。她和父母回到英格兰,在那里向他提出离婚。她雇了一位很好的律师,而他发现自己人生中第二次濒临破产。他卖掉了游艇,买了一艘更能反映他的财力的小汽艇。他们的儿子在他妻子再婚之后又回到他身边;她成了家私万贯的英国贵族,发现儿子影响了她的第二次婚姻,正如男人的孩子影响了他的婚姻一样,于是她果断地放弃了儿子。这多多少少有些因果循环的意味。
他说,“沉船事故”发生时有太多东西都会失去。留下来的都是些碎片,而如果你不紧紧抓住那些碎片,大海也会把它们卷走。然而,他仍然相信爱情。爱情几乎能修复一切,即使有不能修复的地方,至少会带走其中的痛苦。
比如你,他对我说,现在你很悲伤,但如果你在爱情当中,悲伤就会停止。我坐在那里,又想起了我坐在高脚婴儿椅上的儿子,想起了他们发现沮丧可以魔法般地把球变回来。就在那时,飞机第一次在黑暗中轻轻地向下倾斜。
内部通信系统中响起广播。空乘开始来回走动,把人们赶回座位。邻座问我要了电话号码,说我在雅典的时候,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个晚饭。
我仍然不满意他第二段婚姻的故事。故事的讲述缺乏客观性且过于极端化,而他对极端事件的道德评判往往是不正确的。比如,嫉妒一个孩子是没有错的,尽管这肯定让所有人都十分痛苦。我发现一些关键细节都不可信,比如他妻子把他儿子锁在地窖里;我也对她的美貌保持怀疑,在我看来她的美貌被再次滥用了。如果说嫉妒没有错,那么漂亮也绝对没有错,错的是叙事者用错误的借口将其定义。也许事实可以被定义为正与负之间的永恒均势,但这个故事中,两个极端消解了,被分别分配了敌对的身份。这段叙事一如既往地将一些人,即叙事者和他的孩子,置于光亮之中,而只在需要时把妻子代入,只为进一步谴责她。比如,叙事者昧着良心联系他的第一任妻子,此事被他摆在了让人感同身受的正面位置,但他第二任妻子缺乏安全感——如我们所知,是不无来由的——却被当成是无法理解的罪行。唯一的例外是叙事者对他无聊透顶又饱受摧残的岳父母的爱,这个苦乐参半的细节,让正与负重获了平衡。除此之外,在这个故事中,叙事者的虚荣心牺牲了真相。
邻座男人笑了笑,说我也许是对的。他说,我父母吵了一辈子,最后谁也没赢,但也无人幸免。逃跑的是孩子们。他的哥哥一共结了五次婚,圣诞节他就独自坐在苏黎世的公寓里,边数钱边吃三明治。“和我说实话,”我说,“她真的把你儿子锁在地窖了吗?”他侧过头。
“她总是否认,”他说,“她声称塔基思把自己锁在那儿是想给她惹麻烦。但我可以理解,她想让我去雅典不是无理取闹。”
他没有把故事完整告诉我——事实上,她母亲病了,虽不严重,但是需要去大陆住院,而他妻子的希腊语不好,所以希望他陪同。但他以为妻子和她父亲一起就能应付得来。那么这样看来,和第一个版本中的故事相比,他岳父临别时说的话更加矛盾了。这时,我们应广播的要求都系上了安全带。飞机摇摆向下时,我第一次看到黑暗中,一大片森林般的灯光神秘地升起又降落。
那时候我一直很担心我的孩子,邻座男人说,我无暇顾及自己或妻子的需求,而是会认为孩子们更需要我在,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氧气面罩。当然,在过去几个小时中,它们毫无踪影。我说,我们都默认永远不会用上氧气面罩,正是带着这样一种讽刺,氧气面罩才被供应。我邻座说他发现生活中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但不管怎样,把个人期待建立在平均律[2]上,是不会有任何成效的。
- 四十英尺约等于12.2米。——编者注
- 平均律(law of averages):一种规律,指事物的发展最后将抵消过去的偏差,从而达到一种平衡。——编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