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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最伟大的心理学实验(纪念版)

粉灰色形似海马的物体

当时,学界对脑部的了解还相当有限。有位精神病医生发现,精神病人乘坐颠簸的火车时会平静下来,于是他尝试摇晃病人,并逐渐将时间拉长,以此治疗精神病。有些医生相信,疟疾可治愈精神分裂症。1929年,知名心理学家拉什利(Karl Lashley)移除活鼠脑部的不同区域,发现其记忆似乎不受影响。他因而认为,脑部并没有掌管记忆的专区,整个大脑皮层均具有记忆的功能。斯科维尔也接受这种说法。

斯科维尔根据这项假设,毫不迟疑地决定移除亨利的海马。手术室很冷,亨利意识清楚地躺在手术台上。因为脑部没有神经,所以手术进行时病人意识清醒,只有头皮局部麻醉。麻醉剂从针头涌出,注入亨利的头皮。斯科维尔走近手术台,拿起手术器具,在亨利眼睛上方钻了两个洞,再将细小的手术刀伸入洞里,探触到亨利的大脑,掀起前额叶。亨利可以感受到手术的每个步骤。

手术室很安静,偶尔听见斯科维尔叫护士递送用品。此外,一片寂静。

斯科维尔注视着亨利,仿佛看到了头盖骨下的大脑,珊瑚礁般粉灰色的大脑皮层包覆在脑膜里,无数细胞成簇聚集,形成宛如风信子的角锥体,里头满是微小的神经元。斯科维尔将一根银色导管缓缓插入,深入亨利的大脑。还在规律振动的脑部,两侧各有一个粉灰色形似海马的物体,斯科维尔将这两块组织吸出,整个海马就此移除。此时,他大脑内部出现两个边缘参差不齐的空缺,那里曾经是海马的所在。

斯科维尔摘除海马时,亨利的意识很清醒,反应还很灵活,不知他有什么感觉。当时还没人知道,海马是人脑储存记忆的主要场所。导管一吸,亨利是否也感觉到记忆随之远去?他是否发现自己已进入遗忘的国度?是突然一阵寒意笼罩全身,还是逐渐滑入无底深渊?喜怒哀乐、甜蜜温存、伤痛心酸,一切化为乌有。

手术过后,亨利癫痫发作次数明显减少,但记性也越来越差,几乎完全记不住事情。护士刚把名字告诉亨利,随后离开几分钟,亨利就不记得对方了。他认得自己的母亲,但手术之后才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没多久就忘光了。50年后,亨利还是这样。他年事已高,目前住在麻省理工学院附近的安养中心。他母亲于1960年去世,但亨利每次听到别人提起这件事,他都以为母亲刚去世,一再失声痛哭。他一直认为美国总统还是杜鲁门,他没办法和安养中心里的人交朋友,因为他记不住对方的长相或声音,也无从获得情感慰藉。相关医学文献中,亨利简称为H.M.,他的遭遇令人同情,却爱莫能助。

手术后几周,亨利心智错乱的情况仍未改善,斯科维尔医生这才发现,他的确移除了引起癫痫发作的源头,但也在无意中截断了记忆的源头。他应该感到些许内疚,然而手术结果在科学上的意义更让他有兴趣。这项胆大妄为的手术指出,拉什利错了,大错特错!尽管当代科学家也认同,脑部各处皆能进行记忆,但海马显然是记忆的宝库,没有海马,亨利只能活在无所依靠的当下。尽管斯科维尔怀有雄心壮志,但实验结果却如此难堪,不过他还是将结果公诸于世。斯科维尔碰触到的既非抽象的心理作用,也非迷离虚构的内容,而是承载记忆的实体组织。记忆在海马里,在大脑皮层下,在斯科维尔的金属导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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